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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淑敏經典散文十篇_畢淑敏經典散文欣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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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淑敏經典散文十篇_畢淑敏經典散文欣賞

  畢淑敏是當代作家,其著作對后人影響深刻,下面是畢淑敏經典散文欣賞,歡迎參考!

畢淑敏經典散文欣賞

  《生生不已 青蟲之愛》

  大家不止一次地想法治她這個毛病。早春天,男生把飄落的楊花墜,偷偷地夾在她的書頁里。待她走進教室,翻開書,眼皮一翻,身子一軟,就悄無聲息地癱到桌子底下了。從此再不敢鍛煉她。

  許多年過去,各自都成了家,有了孩子。一天,她到我家中做客,我下廚,她在一旁幫忙。我擇柿子椒的時候,突然鉆出一條青蟲,胖如蠶豆,背上還長著簇簇黑刺。我下意識地將半個柿子椒像著了火的手榴彈扔出老遠。然后用殺蟲劑將那蟲子撲死,才想起酷怕蟲的女友,未曾聽到她驚呼,該不是嚇得暈厥過去了吧?

  回頭尋她,只見她神態自若地看著我,淡淡說,一條小蟲,何必如此慌張。我比剛才看到蟲子還愕然地說,啊,你居然不怕蟲子了?吃了什么抗過敏藥?

  女友苦笑說,怕還是怕啊。只是我已經練得能面不改色,一般人絕看不出破綻。你知道我為什么怕蟲子嗎?我撇撇嘴說,我又不是你媽,我怎么會知道啊!

  女友說,你可算說到點子上了,怕蟲就是和我媽有關。我小的時候,有一次叫蟲蟄了。從此以后我媽只要看到我的身旁有蟲子,就大喊大叫地嚇唬我……一來二去的,我就成了條件反射,看到蟲子,真魂出竅。

  后來如何好的呢?我追問。

  女友說別急,聽我慢慢說。有一天,我抱著女兒上公園,那時她剛剛會講話。我們在林蔭路上走著,突然她說,媽媽……頭上……她說著,把一縷東西從我的發上摘下,托在手里,邀功般地給我看。

  我定睛一看,魂飛天外——一條五彩斑斕的蟲子,在女兒的小手內,顯得猙獰萬分。

  我第一個反應是要像以往一樣昏倒,但是我倒不下去,因為我抱著我的孩子。如果我倒了,就會摔壞她。第二個反應是想撕肝裂膽地叫一聲。但我立即想到,萬萬叫不得。我一喊,就會嚇壞了我的孩子。于是我硬是把噴到舌尖的叫,咽了下去。如果我害怕,把蟲子丟在地上,女兒一定從此種下了蟲可怕的印象。在她的眼中,媽媽是無所不能無所畏懼的,如果有什么東西把媽媽嚇成了這個樣子,那這東西一定是極其可怕的。

  我顫顫巍巍地伸出手,長大以后第一次把一只活的蟲子,捏在手心,翻過來掉過去地觀賞著那蟲子,還假裝很開心地咧著嘴,因為女兒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呢。那一刻,真比百年還難熬。女兒清澈無瑕的目光籠罩著我,我不能有絲毫的退縮,我不能把我病態的恐懼傳給她……

  不知過了多久,我把蟲子輕輕地放在了地上,我對女兒說,這是蟲子。蟲子沒什么可怕的。有的蟲子有毒,你別用手去摸。不過,大多數蟲子是可以摸的……

  那只蟲子,就在地上慢慢地爬遠了。女兒還對它揚揚小手,說“拜……”。我抱起女兒,半天一步都沒有走動。衣服早已被粘粘的汗浸濕。

  女友說完,好久好久,廚房里寂靜無聲。我說,原來你的藥,就是你的女兒給你的啊。

  女友糾正道,我的藥,是我給我自己的,那就是對女兒的愛。

  孝心無價

  我不喜歡一個苦孩求學的故事。家庭十分困難,父親逝去,弟妹嗷嗷待哺,可他大學畢業后,還要堅持讀研究生,母親只有去賣血……我以為那是一個自私的學子。求學的路很漫長,一生一世的事業,何必太在意幾年蹉跎?況且這時間的分分秒秒都苦澀無比,需用母親的鮮血灌溉!一個連母親都無法摯愛的人,還能指望他會愛誰?把自己的利益放在至高無上位置的人,怎能成為為人類獻身的大師?我也不喜歡父母重病在床,斷然離去的游子,無論你有多少理由。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動,不必將個人的力量夸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。在一位老人行將就木的時候,將他對人世間最后的期冀斬斷,以絕望之心在寂寞中遠行,那是對生命的大不敬。

  我相信每一個赤誠忠厚的孩子,都曾在心底向父母許下“孝”的宏愿,相信來日方長,相信水到渠成,相信自己必有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的那一天,可以從容盡孝。

  可惜人們忘了,忘了時間的殘酷,忘了人生的短暫,忘了世上有永遠無法報答的恩情,忘了生命本身有不堪一擊的脆弱。

  父母走了,帶著對我們深深的掛念。父母走了,遺留給我們永無償還的心情。你就永遠無以言孝。

  有一些事情,當我們年輕的時候,無法懂得。當我們懂得的時候,已不再年輕。世上有些東西可以彌補,有些東西永無彌補。

  “孝”是稍縱即逝的眷戀,“孝”是無法重現的幸福。“孝”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往事,“孝”是生命與生命交接處的鏈條,一旦斷裂,永無連接。

  趕快為你的父母盡一份孝心。也許是一處豪宅,也許是一片磚瓦。也許是大洋彼岸的一只鴻雁,也許是近在咫尺的一個口信。也許是一頂純黑的博士帽,也許是作業簿上的一個紅五分。也許是一桌山珍海味,也許是一只野果一朵小花。也許是花團錦簇的盛世華衣,也許是一雙潔凈的舊鞋。也許是數以萬計的金錢,也許只是含著體溫的一枚硬幣……但“孝”的天平上,它們等值。

  只是,天下的兒女們,一定要抓緊啊!趁你父母健在的光陰。

 

  《媽媽福爾摩斯》

  我正在家包皮餛飩,有人敲門。餛飩趴在蓋簾上,遺失的草帽一般可愛。

  是兒子也也回來了。他有門鑰匙,但如果知道我在家,總愛敲門,等我去開。小小年紀就愿意享受家中有人開門的溫 暖。

  他今年13歲,在一所重點中學讀初一。很乖。為了這乖,我今天特意抽出時間,給他包皮餛飩。

  打開走廊門,我看到一張腫脹、淤血、骯臟的臉。只有從紫色眼眶包皮繞的澄清雙眸,才能認出依然是也也。

  “和人打架了?騎車掉溝里了?撞墻上了?”我忙不迭地問,一百種可怕的理由在頭腦中冒泡。

  “我被人……打了……”也也的眼淚像透明的小棍,直直地戳下去。

  “被什么人?因為什么?”我急切地晃他的肩,像晃一扇單薄的柴門。

  也也能提供的線索極為簡單。早上,他和維婭一同上學。維婭妞是我們同樓的一個女孩,與也也同校,他們每天都一起走。到丁字路口,突然從路旁竄出兩個高大的男孩,一個臉上有疤的一把拽住了也也的車,彬彬有理地問:“你就是也也?”待得到確切答復后,疤孩子臉上的疤突然扭動起來:“半個月了,我們等的就是你!你做的壞事也太多了,看拳!”

  “然后呢?”我看著也也因為腫脹而變形的臉,仿佛面對一個陌生的孩子,心像濕毛巾一樣被擰緊,只不過淌下的不是水而是血。

  “后來我想是上學還是回家。想起您說過,課是一天也不能缺的,就上學去了。”

  “到了學校,校醫說沒有什么藥可治,只有等皮下面的血慢慢吸收。媽媽,您不要難過,當時疼,現在已經不疼了。真的,一點都不疼。”他搖了搖小手,而不是搖頭。我這才看見他骯臟的小手上,有一塊偌大的青紫。男孩子沒有鏡子,不知道臉比手的傷要嚴重得多。

  我真想發出一聲母狼似的哀嚎。該死的疤孩子!

  “打你的時候,維婭在干什么?”我要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。

  “她在拉打我的另一個男孩。”

  “你真的不認識疤孩子們?你有沒有得罪過他們?比如借他們的錢,或者弄壞了他們的東西?”我覺得此事蹊蹺,常理不通。也許也也隱瞞了什么,那將比他身上的青紫更令人可怕。

  “沒有的!媽媽!”兒子赤誠地看著我,倒讓我覺得自己卑微。

  我要也也去洗臉,自己鎮靜下來思忖。

  切好的餛飩皮,一個個硯整的梯形,在陽光和風的拂照下,漸漸干燥皸裂,生出龜板一樣莫測的裂紋。

  我敏銳地覺察到也也面臨一個陰謀。不認識而蓄意毆打,伏擊半月,今日終于得逞。這其后必有一個陰謀的主謀潛心策劃。

  他是誰?要達到一個什么目的?

  我說:“再想想,疤孩子還對你說過什么話?他打你,總要有個緣由,或要你接受一個什么教訓。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,也沒有入緣無故的恨。這是毛主席說的。”

  每逢我遇到一籌莫展的難題時,少年時背誦過的語錄,就會像浮雕般的凸印在腦海中,而且非常自然。

  也也便努力去想,仿佛在解一道數學奧林匹克題。終于,他說:“他要我從這條路上走。””

  “哪條路?”我追問這唯一線索。

  “丁字路。”也也毫不遲疑地回答。他的記憶像冬眠的蛇蘇醒過來。

  我駭怪。只聽過不許從某某路走才把人打個鼻青臉腫,怎么還有非得從某某路走的威嚇?

  整個的不合邏輯!

  作為一個普通女人,我所有的破案推理知識,都是幼時從福爾摩斯那兒學來的。我百思不得其解,突然發現一個致命的缺陷:所有的材料都來自也也。這只是一面之辭。

  “我到維婭家去。你在家里好好寫作業。頭雖然被打了,作業還是要得5分。”

  走出門才想起孩子還沒有吃飯。

  維婭的母親很漂亮,有著少女一樣的身材。“是您。稀客。快請坐。”

  她對我很熱情。“維婭在學校排節目還沒有回來。”母親抱歉地說。奇怪,她怎么知道我是來找維婭而不是找她?也許高層建筑里的人們素無聯絡。只有孩子是共同的公約數。

  我約略將也也挨打的事說了,美麗的女人不安起來:“喲,怎么會出這種事呢?”

  美麗的女人,精神都脆弱。要是她的維婭被打成也也那樣,真不知這女人會怎樣憂傷!

  我說:“我一定要把這件事搞清楚。”

  她點點頭。

  維婭回來了,黃昏的房間立即如同早晨。美麗的維婭媽媽黯然失色,仿佛一支花的標本。

  “阿姨問你早上也也挨打的事情,你如實講。不要因為同也也是朋友,就偏袒他。”我對維婭很嚴肅地說。想到面目全非的也也,覺得女孩多么好!維婭的媽媽就不用當福爾摩斯,只并著腿坐在沙發上織毛衣。

  “早上我們走到丁字路口,突然從路旁竄出兩個高大的男孩,一個臉上有疤的孩子拽住了也也的車,問你就是也也?也也點點頭,疤孩子突然變了臉說……”

  維婭以女孩的柔弱,慢慢地回憶,慢慢地講述。

  我抑制了許久的淚水,淌流而下。不僅僅因為維婭復述了也也挨打的過程,使那悲慘的場面又像慢鏡頭似地在眼前閃過……不僅僅因為這些,而是維姬的敘述同也也的敘述太一致了。我的也也真誠得像一面鏡子,這事情又如此光怪陸離。我將如何向他解釋,他今后將怎樣看待這個世界?

  “為什么要打呢?”我要問清這個最根本的癥結。

  “我拉住那個沒疤的孩子,說你們不要打了不要打了!他說你們一定要走這條路。”

  又是這句話!“以后一定要走這條路!”這條路上究竟有什么?

  “你覺得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明知十幾歲的女孩子回答不了這問題,我還是茫然地問這個當事人。

  “不知道:“

  我一無所獲回到家。也也說:“我餓了。”

  “你餓了,我還餓呢!可這算怎么回事?走!跟我走,不把事情搞明白,我們不吃飯!”

  我扯著也也走在他上學的大路上。他的手心有微汗,我不知道這是因為熱還是因為怕或者是餓。

  我無目的地四處探巡,仿佛想找到作案時的血跡。

  街上的人們步履匆匆。他們看到一個媽媽牽著一個男孩緩慢地在走。一定以為是飯后散步。北京人神氣地把這稱為溜彎兒。

  “這是周東的家。”也也耐不住這令人壓抑的沉默,悄聲說。

  周東我認識,一個瀟灑的男孩,也也小學的同桌,現在還常到我家借書。

  “他今天早上是不是在路邊?”我想也許會有出人意料的線索。

  “我和維婭上學的時候,經常看到周東。但今天不在。”也也回答得很清晰。

  又一線希望落空。但也也下面的話,引起了我的高度警覺:“周東問過我,維婭是不是不愛說話?我說不是呢,愛說又愛笑。周東說,那你們以后從這兒走,咱們一塊聊聊。”

  我從這話里嗅出了某種陰謀的氣息。也許是一顆母親的心過于多疑?

  “咱們到周東家去一趟。”我說。

  “好。”也也挨了打,反倒像做了虧心事,回答怯怯的。

  周東不在家。他的媽媽,一個極瘦的女人在煎帶魚。帶魚寬得像一截鏡子,不用放油也在煎鍋里吱吱吵個不停。

  我把也也挨打的事約略說了一遍,并把也也傷痕最重的半個臉,推到她面前。這樣做雖然使也也難堪,他是一個好面子的男孩,但我顧不上了。我要喚起這位母親足夠的同情心,幫我抓到兇手。

  “噢!好可憐!到醫院看了嗎?不論誰打的,總是要先醫病。我家周東可不知道這件事。他每天早上出去鍛煉身體,什么也不知道:“

  我并沒有說她的兒子怎樣,她就這樣慌忙地往外擇自己,像從一把韭菜里剔出一根苕帚苗。這使我不快,又不敢在面上顯露。

  “周東怎么還不回來?”我心焦了。帶魚已煎得黃如苞米面餅,我無心吃飯,但對也也是個折磨。周東上的普通中學,絕不至于加課至此時的。

  “到拳擊學校去了。就快回來了。”瘦女人大約也看出了我的不達目的誓不罷休,轉而衷心地希望兒子快歸,語調反而比初見時熱情。

  我的心又倏地一緊,縮成一團 不再松開。拳擊學校!

  我總覺得孩子們打人的方式,最早應是從他們的父母那兒學來。父母再惱子女,因為他們的幼小,打的時候只用掌,而沒有用拳對準嬰兒的屈股的。待到孩子學會了用拳,必是有意無意鉆研了打人的藝術。

  “為什么要上拳擊學校呢?這么晚都吃不上飯,孩子該餓壞了。”我并非完全是為了搜集情報,將心比心,誰的孩子也是孩子。

  “聽說拳校最優秀的學員可以到日本進行訓練。孩子想出國,咱一個窮工人,又沒有別的出路,全靠他自己奔了!這帶魚還是春節發的,若不是公家給,誰舍得買這樣寬的帶魚吃!每天煎一段,專為小東補身體。”瘦女人將帶魚翻了一個身,把空氣攪得濃腥香熱,魚段黃得已無可再煎。

  好無聊。好尷尬。可我不能走。

  對面桌上有一個花布包皮。正確地講,是用許多碎布拼成的一個錄像機套子。布套熱鬧而火爆,有二踢腳般的喜慶氣氛。只是因了它的鮮艷恍然使我覺得那包皮裹中是一個嬰兒。

  周東的媽媽突然將手指橫在腮幫一側,好像一柄牙刷:“那打人的孩子的傷痕,是不是這樣的?”

  也也立刻跳起來說:“就是就是。”那模樣活像他出的謎語被人猜中了迷底,竟很有幾分遇到知音的得意。

  那根手指很長,帶著陰影橫在臉上,很兇惡。

  那女人剛想說什么,忽又泄了氣。她想說什么的時候,我沒在意。她一泄氣,倒引起了我的警覺。

  何事不可以對人言?

  “您見過這孩子?”我問,話出口又覺得冒昧了些。

  “不認識。沒見過。我哪里知道。”她連連否認,手在圍裙上蹭了正面蹭反面,好像手掌是一柄刀。

  這否認似乎太多了一點,大人對大人,原不必如此。

  靜默。較之剛才,更令人難耐。

  但我一定要等下去。

  終于門響了,我們的身高都不由自主地向上拔出一截,仿佛那門是一道符。

  周東走進來,臉紅得不可能再紅。放了學就去打拳,至今還沒吃飯,真夠辛苦。

  “魚!好香!媽媽,我——”突然,他像被人強行塞人一個(又鳥)蛋黃,半張著嘴,噎在那里。

  他看到了我們,看到了也也那張腫脹若笆斗一樣的臉。

  我竭力控制住自己,力求冷靜、客觀和公正。我需要觀察。不帶任何偏見不先入為主不摻雜感情色彩。

  我不動聲色地開動起直覺的雷達,捕捉哪怕是蚊蠅般的異常。

  那孩子驚愕。

  驚愕很正常。看到自己朝夕相處的小伙伴被人打成這樣,自然應該驚愕。但這清俊的少年突然不再驚愕,臉上出現了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堅毅與頑強。他很清晰很強硬地說:“不是我。”

  他的全部偽裝在這一瞬間,蓑衣似的從肩上滑落。他畢竟還嫩。他沒有表示噫唏的同情,沒有詢問打人的經過,首先想到的是自我開脫,這是最初級階段的欲蓋彌彰。

  他的母親輕松地吁出一口長氣,痛快得從腳后跟直貫到顱頂:“不是你就好。吃飯吧!吃魚。”她瞟我們,眼珠像兩艘游大的驅逐艦。

  “我沒有問你,又沒有說是你,你為什么就說不是你?”對這孩子的憤懣,對這家長的姑息使我語無倫次,像說一段蹩腳的繞口令。

  周東距離我很近,近得我看得清他唇上極細的須。也也上學年齡小,品學兼優又曾跳過級,與這孩子不是一個數量級。

  周東出人意料的鎮定:“您領了一個被打的孩子到我家來,當然是懷疑與我有關。不是我干的,我當然要把自己擇出來!”

  輪到我瞠目結舌。他說得很有道理,簡直無懈可擊。但正是這種天衣無縫,令人生疑。做為一個少年,回答的速度太快。

  “我并沒有說是你。我不過是想了解一下你是否知道一些情況。”我不得不退攻為守。

  “我既不是打人者又不是被打者,我怎么會知道當時的情況!”他的話滴水不漏,昂著頭像一只驕傲的公(又鳥)。

  “但你每天早上都要到路邊去,今天早上也很可能看到些情況。”我咬住問。

  “我去是去了,可我沒看見。我已經有二十天沒看見他們,為什么今天就一定應該看見?”男孩子突然委屈起來。

  二十天這個數字引起了我的注意。作為也也的普通同學,這份關心是否過于精確?況且在打人者不多的話語中,也鮮明地出現了時間概念。這其中,可有蛛絲馬跡的聯系?

  “聽說你說過讓也也和維婭從你家門前的丁字路口過?”我問。

  “沒有。”周東矢口否認。

  本來這不是一個多么嚴重的問題,但他的否認,引起了我的高度警覺。

  “也也,周東是否說過這個話?”我提問證人。

  “說過的,周東,你忘了,那是在x時x地……”也也很熱心地提示他的朋友。

  “沒有。”周東依舊斷然拒絕。

  這其中有鬼:謊言必然企圖遮蓋什么。盡管他不是兇手,我要通過他,把疤孩子找出來。

  “阿姨知道不是你。也也與你是好同學,也也挨了打,你應該幫助阿姨。也也沒有死,也沒有瞎了眼睛,以后總會把疤孩子認出來。你說了,阿姨有獎賞。”

  我覺得自己的活,不但蒼白無力,而且充滿虛偽。我對面前這個比我還高的長胡 須的男孩十分仇恨,幾乎認定他是一個陰險的幕后策劃者,苦于沒有證據。我要借他的手拿到這證據,便使用胡 蘿卜加禁止。

  事情絕不像我想的那樣簡單。周東顯得比我老練:“阿姨的意思是說我和打人的人認識,可我確實不認識。您要是還不相信我,這樣吧,明早上您領著也也到我們學校去,跟教導處說,讓同學們站成一排,讓也也一個人一個人地認,這樣總行了吧!”

  這一次我不僅是瞠目結舌,簡直是目瞪口呆。周東這樣設身處地為我們著想,辦法算得上完美無缺。也也躍躍欲試:“臉上的疤,如果是刀子劃的,大約過多長時間就看不出來了?”。

  “要經過整整一個夏天的太陽照射之后,傷疤才會消失。”我心不在焉地說。

  “那我是一定可以認出來的。”也也很有把握。

  周東的母親見自己兒子處事得體,不覺得意:“就這么著辦吧!明天你領上你兒子,到我兒子的學校去查,查到了,自然什么都清焚了。查不到,與我們無關。您說是不是?”

  我想說不是。可我什么也沒說,我一個成年人,落入了一個少年的圈套,他的無懈可擊在我看來滿是縫隙,從中逼射出少年人的陰冷!我養育了也也的單純和善良,我以為所有的少年人都對成年人唯唯諾諾。沒想到這剛長出胡 須的男孩子,為我劃出了一條馬陵道,我百不情愿,卻只有乖乖地走下去。

  我拉著也也回家。城市到處有刺目的燈光,黑夜便顯得支離破碎,像牛奶杯衛浮動的鉛筆灰。

  家在六樓。在心情不好又沒吃飯的時候,家好像修建在天上。也也的手已餓得癱軟,他要我拉他上樓。

  樓梯里所有的燈泡都不亮,這在公寓樓里很正常。總算走到家門,突然在黑黝黝的背景中矗起一個更為黑黝黝的人影。

  我沒有害怕。心靈好疲憊,已沒有害怕的能量。再說兒子在身邊,我要保持尊嚴。

  “誰?”我問。

  “我。”答道。是個女人。

  中國人的社交 面窄,一個“我”字延續出的音域,已足以讓人分辨出身份,但我不知道她是誰。

  “我是維婭的媽媽。”她說。

  今天我注定要同許多的媽媽打交 道。我剛從她那兒出來不久,她又想起了什么話要對我說?

  也也滿臉沮喪,他的餛飩看來是吃不上了。干涸的餛飩皮裹著橙紅色的肉餡依稀透明,乍著雙翅好像一只只肉燕。“你去吃方便面吧!”我吩咐道,也也聽話地走進廚房。

  “我來跟你說……我早就想跟你說,可是剛才孩子在。不要讓孩子聽見。我知道這件事……不,是我猜到的。我不想說,可是我還得說……都是孩子,都是媽媽……”漂亮的女人顛三倒四,你完全不知道她想說什么,唯一的只有等待。

  “你的孩子是為我的孩子挨的打。”她的語句突然流暢起來,好像水龍頭脫了扣,大股水流奔涌而出。

  “維婭漂亮。當然當媽的夸自己女兒漂亮是不謙虛的,可這是實事求是。我什么都不怕,我就怕維婭漂亮,我小時候就很漂亮,我知道那種滋味……”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,翹而彎曲的睫毛在她臉上,刷出濃密的陰影。

  “您現在也很漂亮。”這話不合時宜,但確為我此時所感。

  “不!我老了。我不是想說這個。”她猛地搖頭,好像剛從游泳池里爬出來,要甩去滿臉的水珠。

  “還是漂亮好。”我說,不知是反駁她還是闡述自己的觀點。我曾想過以后給也也找妻子,一定挑個漂亮的女孩,這樣我就可以得到一個漂亮如洋娃娃的孫子或者孫女了!“漂亮不好!”漂亮的女人頑強辯駁:“有許多人拉住維碰,給她寫信、遞條子,在我們家的窗臺下喊她的名字,好像她是個放蕩的女孩。”

  “所以我不讓維婭同任何男孩子講話,不許與他們同路。但是有一個例外,就是你家也也,也也乖,有家教,知書達禮……”我很想謙虛一下。漂亮女人用手掌朝我口的方向一擋,干脆得像電影 里抓俘虜的噤聲動作:“是這么回事,也也讓人放心。還有很重要的一條,也也比維啞,他還什么都不懂……”

  啊!我的兒子!在你還什么都不懂,連自己都不能保護的時候,已經被人在暗處強行賦予了騎士的責任。

  我不知道為兒子悲哀還是驕傲。

  “這次也也挨打,肯定是為了維婭。我不愿意承認這一點,但我不來同你說,我良心不安。一定是什么男孩想同維婭好,維婭不理他。維婭聽話,這我有數。那個男孩就把怒火遷到也也身上,以為是也也占據了維婭的心。事情就是這樣,他就叫人把也也打了一頓。我想出來答案,跑來告你……”女人說完,垂下眼簾。我再看不到她那雙美麗的眼睛,只見兩道殘月似的黑色弧線。

  我立即斷定了這推斷鐵一般的不容置疑。

  周東喜歡上了維婭。這一切如何開始,已無從考證,就像你說不出第一片綠葉是何時萌生。周東借也也維婭上學之際,在路邊同他心中的女孩講話。哪怕不講話,就是看一眼也好。

  于是丁字路口的晨霧中,每天都仁立著一個瀟灑的男孩。

  也也和維婭上學有好幾條路走,就像語文試卷中的填寫同義詞。兩個一無所知的孩子時而從這條路走,時而從那條路走,隨心所欲,毫無規律可循。

  瀟灑的男孩便常常空等。

  那是怎樣的空寥、寂寞和惆悵,男孩一生中第一次品嘗到了濃烈的失望。

  于是他思索再三,他找到了陪伴女孩的小男孩——我的兒子也也,對他說:以后你們從我家門前過。我猜他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一定裝著若無其事,心里一定叮叮當當。

  也也一定答應得很干脆,他是那種樂于助人的孩子。但其后,他把這件事忘了。他既沒有利用自己對維婭的影響力,暗中左右行路的方向,也沒有覺察到這種要求的異常,想出任何應對的策略。兩只快快樂樂的小鳥,一個月沒有從丁字路口過。

  前半個月,瀟灑的男孩像鐘表一樣準時出現,風雨無阻。無數輛自行車閃光的車圈在他面前駛過,但沒有那個女孩。一直等到完全喪失希望,他才蹣跚回家。他那瘦弱的媽媽也許會探摸他的頭,因為他臉色十分難看。

  在經歷了等待、焦慮、陰郁、刻毒之后,所有這些情緒混合在一起,發生化學反應,生出一種新的物質,叫做仇恨。

  后半個月,男孩策劃了一個陰謀。他雇請了兩個打手,教他們認清哪個是也也。他和也也偎在一起親密嘻笑的像片,一定也讓疤孩子看過……

  我無力地呻吟了一聲,像風雨中一扇破舊的窗戶。

  “我走了。我心里很難過,自己沒有更多的力量能幫助你。我只好告訴維婭,明天上學自己去,不要與也也一塊兒走。”

  “不!不要這樣!”我急忙阻止:“一同上學并無過錯。這樣無緣無故地不準他們同行,我們將如何解釋?這是一種邪惡,對邪惡不應低頭。”我握住漂亮女人的手,她清秀的指骨像琴弦一樣抖動。

  終于,丈夫回來了。

  “看看你的兒子吧!”我把也也推到他面前。

  “打架打的。”丈夫畢竟是男子漢,全然沒有吃驚,瞬間做出準確判斷

  “是叫人家打的!”我把兒子支開,把兩次出訪及維婭媽媽的回訪和我的全部推斷,一股腦兒告訴他。

  “先吃飯好嗎?我肚子餓了。”他平緩地說。

  我像看陌生人一樣看他,覺得近于冷酷。兒子被人打成這樣,老子卻只關心自己的肚子!

  “我還沒有吃飯呢!吃吧吃吧!讓兒子被人打死好了!”我歇斯底里地叫嚷,所有的矜待所有的鎮定都在丈夫面前化為灰燼。

  “那我們一起吃。”丈夫不動聲色地說,然后走進廚房,把紗翅帽般的餛飩丟進開水鍋。數量太少,他就把干枯的面片也丟進去。鍋內倒海翻江 。

  “好了。”他說。

  我不理他。他找不到香油瓶,我也不告訴他,聽任他把花生油倒進湯里。

  我不吃。看他一個人吃。我等著他來勸我,他不勸,一個人吃得飽飽。

  “現在,我到周東家去。”他站在門口,懶洋洋地說。

  我想外戰正緊,不可再進內訌,對他說:“我已經去過了,軟硬兼施,那孩子什么也沒有講,像劉胡 蘭在敵人的鍘刀前一樣堅強。他的母親還護犢子。”

  “那孩子什么都會說的。”丈夫胸有成竹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大為驚詫。那孩子策劃周密,手段兇狠,絕非一般少年。

  “因為我是男子漢!這種事,婦道人家出面是沒有用的!再能干的媽媽也是媽媽,而我是爸爸!”

  丈大摔門而去。也也睡了。我焦急地等待,不知道將有怎樣一個結果。突然想起那孩子佇望路邊的等待,不知與我孰輕孰重?

  丈夫回來了。臉色平如秋水。我突然怯怯,不敢問他。

  他安閑地掏出一截紙條,丟在桌上,仿佛往鍋里放一餛飩皮。

  “喏,這是那兩個打人兇手的名字和學校,上面的那個就是那疤臉。”丈夫冷靜地說。

  “你怎么得到的?”要不是怕驚醒也也,我會大叫起來。

  “自然是周東說的,不然我從哪里知道?字條也是周東寫的,我叫他寫規矩點,可他依舊寫得不好。他的字不行,不如也也。”

  這個時候還有工夫評論字!我盯著看字條,像地下黨 的機要員在敵人破門而入時背誦文件一樣。現在,這兩個名字已經像鋼印一樣刻在我腦海里。

  “你到底是怎樣讓他就范的?”

  “很簡單。我先征得他父母的協助。我說,各家只有一個孩子,都愿讓他成材。成不了材起碼不能讓他蹲監獄。現在這事起碼有九成是你們孩子唆使人干的,比如你們就認識那疤孩子。但終不是周東動的手。所以,只要他說出打人的是誰,我就去找那兩個小子算帳,與你家無干。他父母還算明白,就躲到一邊,由我去審他們的孩子。”

  丈夫攻心為上,確較我高明。隨著他的敘述,我眼前像演一出電視劇

  丈夫對周東說:“告訴我疤孩子的姓名。”

  周東昂首挺胸:“不知道!”頗有英勇不屈的氣概。

  丈夫說:“真是好樣的!你知道明天下午或者是后天下午或者是大后天下午,你會碰上什么事嗎?”

  周東說:“不知道。”他臉上的敵意消褪,露出渴望的神色。所有的少年都渴望知道未來。

  “體會在哪個黑夾道里,被人揍得皮開肉爛!而且,我干得絕對比你漂亮,不會留下丁字路口這樣的話把。”

  周東的一顆牙咬著嘴唇,嘴唇漸漸變得同牙一樣雪白。

  “真的不是我打的。”周東說。底氣卻遠沒有剛才足,像自行車有慢撒氣的毛病。

  “但是你指使人打的!明天,我們會帶也也去認!”丈大急了,他不愿以一個成年人的智慧與少年人兜圈子。

  “認呀!認去呀!”男孩突然還了陽,興奮起來。

  丈夫立即敏感到這是一個圈套。小伙子,你到底還是太年輕!他把臉一沉:“你以為明天我們會上你學校去認吧?傻瓜!我們去拳擊學校!”

  這是敲山震虎。如果男孩再沉著一點,他就可以蒙混過關了。可惜他的牙齒不由自主地陷入嘴唇,便有鮮紅的極細小的血滴滲了出來。

  “叔叔,如果我說了,你真的不去找我們學校嗎?”男孩低下了那顆瀟灑的頭。

  “真的。”’丈夫說。以一個成年男子渾厚的喉音和無可置疑的胸懷。

  “我去拿紙和筆來寫。”勇孩討好地說。

  “他終于草(又鳥)了。沒骨氣!以后有什么重要工作,比如警察和安全部,不能要這種孩子。”丈夫安靜地結束了他的出訪報告

  “你混帳!”我不顧教養地大罵起來。

  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丈大終于驚詫起來。

  “你這是出賣原則,妥協投降!為什么答應不找他們學校?這種操守惡劣的孩子,怎能叫他逍遙法外!你用原則作交 易,實際上是在包皮庇縱容邪惡!要用這種卑下的辦法,我還用你去嗎?我也早就把口供引誘出來了!我不要用出賣原則換來的紙條!”我把紙條團 成一個球,朝丈夫的臉盤擲去。可惜紙條團 得不夠緊,在半路上墜了下來。

  “可你認為領著也也到拳擊學校去一個個查認兇手的滋味好嗎?虧你還是母親!那是一種殘忍!殘忍,你懂嗎!”丈夫也咆哮起來。

  也也在他的小屋哇地哭了。我們趕緊跑過去,以為是爭執吵醒了他。

  “媽媽,我做惡夢了。”也也睡眼惺松。

  “夢見什么了?”我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,感覺到逐漸剛硬起來的發絲扎著我的手。

  “夢見一群兇惡的恐龍,拉著我說你是也也嗎,然后就圍過來……”

  “以后誰要問你是也也嗎?你就說‘不是,你有什么事,我可以轉告他。”記住了嗎?”

  “記住了。媽媽。”

  “睡吧,也也。惡夢要比好夢好。好夢醒來一看,世界滿不是那么回事,你就會失望。惡夢醒來會發現,事情并沒有糟到那種程度。沒有恐龍,它們早在幾億年前就滅絕了。現在只有爸爸媽媽在你身邊。”

  我握著也也的手。丈大的大手又握住我們倆的手。仿佛包皮餃子時,一個餃子漏了湯,就用另一張大餃子皮重新包皮一層,那個餃子便格外肥碩,煮也煮不熟。

  也也睡了,滿臉仍是驚懼。我用手撫去這恐怖的表情,但它們粘得很結實。

  辦公室的電話響了。“是也也的母親嗎?我是張五珠。”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。

  張五珠是誰?也也又怎么了?手中的聽筒像一柄鐵拳,沉重地擊打我脆弱的心。

  “我是也他的班主任。孩子挨了打,有些事情咱們需要交 換意見………”

  化妝盒會使女人的面貌變得難以確認,電話對聲音也有這種功能。張老師是也也的班主任,很有經驗的一位老教師,我一直尊敬地叫她老師,竟忘了她還有一個正規的名字。

  我突如其米地哭了。

  當著丈夫,也也和其他人,我掉過淚,但那不能算哭。那只是一只裝得過滿的桶,溢出的幾滴水。只有在這空寂一人的辦公室里,對著冷冰冰的話筒。我才痛快地哭了起來,任眼中的水被螺旋形的電話線,引流地面。

  對方靜寂無聲。每隔一兩分鐘有一聲輕微的“哦”,表示她在注意傾聽并未離去。

  “真不好意思。對不起。”我平靜下來后說。

  “沒關系。”她溫 柔地回答。

  “假如你不忙,請到學校來一趟。”張老師說。

  我很忙,但我還是立即到學校去了。

  這兩天,我到打人兇手的學校去了,拳擊學校也去了。我言之鑿鑿,聲色俱厲。各方領導對此都很重視,認為致傷雖不很重。但事件包皮含著某種惡性犯罪的萌芽,表示一定嚴肅處理。我不放心,還特地打聽了兩個兇手的出身。知道都是平民家的子弟,沒有官官相護之虞。我靜等著處理他們,滿含著報仇雪恨的快意。

  兒子還是天天同維婭一道上學,我要讓他懂得正義必將戰勝邪惡和法制的力量。

  張老師斑白的頭發,像一段華麗的毛料,“我也是母親。”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。

  為了這句話,我的眼眶又發酸。但我再不會哭了。

  “事情的過程我都已了解。現在,兩個兇手所在的學校已經做出初步決定,給他們以留校察看,拳擊學校已毫不留情地將他們除名。”張老師單刀直入對我說。

  這天下終究還有公理!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,在氣的尾巴處聞到了炸寬帶魚的腥氣。

  “張老師,多謝您了!”我雙手握著她的手說。這個結果并不是她做出來的,但激動之下,我總得感激一個人。

  她輕輕地像褪手銬一樣,把手從我的掌中脫出。“也也媽媽,等我的話說完,你如果還想感謝我,我將很高興。只是這里不好談。”

  這是教師辦公室。正是上課時間,靜悄悄沒有一個人。

  張老師領我到會議室。潔凈舒適,墨綠色的沙發,軟得像個陷阱。

  我兀地緊張起來。告知好消息,是不必講究場合地點氣氛的。

  “別緊張。”張老師笑笑,明察秋毫。“我只是想同你談點個人意見,不想讓別人聽到。”

  我略略安了心,蜷在沙發里,像一只疲倦的貓。

  “兩所學校的處理都很嚴格,您能預料到以后的事情嗎?”張老師的眼睛很亮。我想課堂上她提問學生,一定是這副炯炯有神的模樣。

  “我只顧高興,以后的事,還沒來得及想。”在這雙眼睛之下,你會立即把想到的話說出來。

  “以后他們會再次毆打也也,而且手段更加兇殘。”張老師很平和但字字清朗如鐵。

  “不,這不可能!”我出于本能叫了起來。

  “這完全可能。”張老師冷漠地重復。我終于明白也也談到她時為什么充滿尊崇。

  我的頭像折斷了桅桿的帆,沉重地耷拉在胸前。

  難道仇恨就這樣冤冤不解,難道正義就這般軟弱可欺?

  “我再找學校!再找他們的家!”我激憤地站起來。

  “您想一直負責這兩個不良 少年的教育嗎?正確地講,應該是三個。”張老師椰揄地說。

  “不!不!”我沉重地跌下。

  “那兩個孩子沒有救了。這么大一點年紀,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哥們兒。敢對素不相識的小朋友出此毒辣之手。策劃周密,每日蹲坑埋伏,不辭勞苦半個月,毫無怨言,又立攻守同盟。真是上好的罪犯坯子!”張老師威嚴的目光中冒出火苗,幾乎燃著華麗的白發。

  “我不是疤孩子的班主任,我只是也也的班主任。我只能管也也。明天晚上或后天晚上,……”張老師侃侃而談,描述我們家將要發生的情況,好像她面前掛著一張我家未來24小時至48小時形勢圖。

  “會這樣嗎?”我遲疑地問。

  “會。”張老師一口咬定。

  我聽明白了。我只有一個也也,張老師教導過成百成千的學生。我不能不悉聽教誨。

  “但是,我不!”我無法接受張老師的好意,明知不該件逆于她,但我更不能忤逆了自己做人的準則。

  “隨您吧!”張老師站起身。“同您進行這種談話,對我來說也十分痛苦。我一直教給孩子善良,做一個正直的人,但為了也也,也是為您著想,我只能如此!”

  我抱著頭,無言以對。

  “假如也也再不同維婭一道上學,他將更加安寧。”張老師又追加一句。

  “可維婭是個很好的女孩!”我想起維婭美麗的母親。

  “大主意您自己拿吧。若是實在想不開,您可以哭,就像剛才在電話里那樣。這房間隔音,吵不著別人。您走時,將門帶上就是了。不多陪,我還有課。”

  “可是,我怎么對也也解釋這一切?”我扯著門框無力地問。

  “如實講,不要隱瞞。您就說,這世界上有一種兩個男人因為一個女人的仇恨,十分兇殘。”張老師面色嚴峻。

  “可是他不會懂!”我幾乎嚎叫。

  “但他能記住!以后慢慢會懂,孩子付出了頭破血流的代價,如果他連一條真實的教訓都換不到,以后他將如何面對整個世界!告訴他真話!”這是張老師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。

  我等著他們,像當年等著與也也爸爸的約會。第一個晚上他們沒有來,我坐臥不寧。

  終于,他們來了。當我打開房門的時候,兩只眼皮都在跳動。

  兩個高高的男孩,一個臉上有疤。他們帶著兒馬般的氣息,頭發像鋼針般的豎起,。

  “阿姨,我們向您和也也認錯來了。”兩個孩子齊聲說,很和諧,仿佛練習 過的二重唱。

  “請進請進。”我機械地說,盯著疤孩子的臉,想把那蜈蚣樣的疤扯下來丟到地上,看它痛苦地蠕動,然后一腳踩死那疤。

  我給他們每人沏了一杯果珍。兩個男孩明顯地受寵 若驚。熱果珍,電視上說喝熱果珍好。

  “我們做得不對。今后再也不做了。請阿姨和也也原諒。”疤孩子很明顯地用手摳了一下另一個男孩,兩個又異口同聲。

  我很想把也也拉到他們面前,對他們說:“你們殘忍地打了他,他身心俱傷,你們必須向也也道歉,用你們的心!”但想起張老師的諄諄教誨,我把這不停翻滾的酸楚之情,強行覆蓋下去。

  “不要說那些了。誰還不犯錯誤?犯了錯誤改了就是好同志。”我干巴巴地說,也不知在這之前是否有人稱過他們為同志。

  疤孩子機警地捕捉到了我對他們的寬恕之意。他可憐地說:“學校還要處分我們呢!”

  我想說:“處分你們,當然是應該的。這是為你們好,永遠做一個正直的人。”但像是錄晉機播出了另一個聲音:“這樣小小的過失,哪里談得上處分!太小題大作了!”

  “阿姨既然也這樣看,就同我們學校講一講,不要處分我們好了,本來么,不過是互相逗著玩,干嗎結下這么深的梁子!”疤孩子換去了進房時的謙恭,桀騖不馴地說。

  我悚然一驚,張老師料事如神。臉上的笑容卻做得比剛才更經心:“好,我同你們學校講一下,就說請求免于處分。只是,不知我講話是否管用?”

  “您是受害人家長,講話當然管用。誰的話也沒您的話好使,阿姨您可別小瞧了自己。”

  你還知道我是受害人家長呢,那你還如此猖獗!在這一瞬,我幾乎伸手要將自己的笑容撕碎,將那臺無恥的錄音機踩在腳下,我要告訴疤孩子,你必須觸及靈魂地檢查……張老師華麗若綢緞的灰發,在屋角閃著水洼一樣的光。

  “這個請你們放心好了。我一定對學校說不要處分你們。”

  “還有拳擊學校那邊。叫您這么一鬧,我們倆的名聲大受影響,很可能出不了國。”疤孩子窮追不舍,將偌大的責任堆積到我頭上。

  我突然涌起無盡的悲哀。這樣的孩子倘真到了日本,不就是暴徒族,新浪人嗎!我身上的錄音機說:“這件事,我也盡力去辦,去找拳擊學校,就說我以前反應的問題基本上是一場誤會,希望讓你們繼續學拳擊。”

  “還有出國……”疤孩子不屈不撓地提醒。

  “對,還有出國……”我畢竟是成人 ,要給自己留有充分的余地。我稍微嚴肅了一些,對疤孩子說:“出國的事,原來的比例就很小,就是沒有同也也的誤會,也不一定就一準選上你們幾位,所以,最后如果終于沒有你們,也請不要以為是我的不盡心。”我要撲滅一切可能引致災難的火星,永絕后患。

  “這個我會知道的。你到底跟教練講沒講,講了我們多少好話,我都能知道,我有許多哥們,不是吹的。只要您把該講的話都講了,教練他還不要我,那是他的事,與您無干……”疤孩子豪爽地揮揮拳,表示好惡分明。

  “阿姨,那事情就這么定了!”疤孩子干脆地說。

  我無力地點點頭,祝愿他們快走。

  “叫也也出來,大家認識一下。”疤孩子饒有興致地提議。

  我不愿讓也也見他。也也的眼睛還是少見丑惡為好。沒想到也也對這次會面充滿好奇,不知躲在哪里暗加窺測,一聽到邀請,忙不迭地從幕后跑到幕前像一只不聽招呼的小鹿。

  “你好!也也!”疤孩子神氣地伸出手。

  也也望我。我幾乎令人無法察覺地點了一下頭。除了點頭,你有什么辦法!也也便伸出他像樹時一樣的小手,立即湮沒在疤孩子粗大的手掌中。

  “我們就算握手言和了。本來,我們還以為要給你跪下呢!”疤孩子同另一個孩子詭譎地眨眨眼睛,疤便像活了似地上下竄動。

  “跪下?”不僅也也,我也驚駭住了。

  “是啊,跪下。”疤孩子斬釘截鐵地重復。“只要能免于處分,我什么事都可以干。這沒有什么。大丈夫能屈能伸嘛!”

  “也也,從此后咱們就是哥們了。不打不用識!你媽這么重朋友,講義氣,你也一定錯不了。咱們后會有期!”

  疤孩子走了。茶幾上留下兩杯毫無熱氣的果珍。

  “也也,我告訴你,永遠永遠不要同這個臉上有疤的孩子做朋友!”我聲色俱厲。

  也也點點頭。

  我突然感到,自己在這世界上,深深地深深地對不起一個人——疤孩子的母親。

  又是該放學的時候,我不放心地到樓下張望,聽見也也對維誣說:“明天早上我不再與你同行。”

  “為什么?”美麗的女孩吃驚地問。

  “因為世界上有一種仇恨,是……”也也蹺起腳,對著維婭的耳朵說。

  斜射的夕陽像金粉一般潑灑過來,將兩個孩子鍍得金光燦爛。

  “誰說的?”女孩子的額頭皺起人生最早的紋路。

  “媽媽說的。”也也大聲宣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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